兩人串通假買賣真脫產：通謀虛偽意思表示的雙層無效

常見問題

什麼是通謀虛偽意思表示？
兩個人「一起演戲」——雙方都知道這個法律行為是假的，只是做給別人看。最常見的劇情：債務人為了脫產，和親友假裝買賣不動產。雙方心裡清楚得很，錢沒付、房沒賣，但過戶文件做得漂漂亮亮。

通謀虛偽的效果是什麼？
無效（§87 I 前段）。但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（§87 I 但書）。如果背後有隱藏行為（假買賣真贈與），隱藏行為依其自己的要件判斷（§87 II）。

跟借名登記有什麼不同？
通謀虛偽是「雙方根本不想發生法律效果」——純粹演給外人看。借名登記是雙方確實有約定（借名人保有管理處分權），真的有法律關係存在。這個區分在實務上極為常見，搞混就丟分。

體系定位

🌳 意思表示瑕疵體系
├── 通謀虛偽（§87）← 你在這裡
│   ├── 雙方都知道是假的 → 無效
│   └── 但書：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
├── 心中保留（§86）
│   └── 只有一方知假 → 原則有效
├── 錯誤（§88）[→ 錯誤撤銷]
│   └── 不知道自己錯了 → 得撤銷
└── 詐欺脅迫（§92）[→ 詐欺脅迫撤銷]
    └── 被騙/被逼 → 得撤銷

記憶宮殿位置：法律大廈 3 樓（民法樓）→ A 區（總則）→ 假面舞台。兩個人戴著面具在舞台上「演戲」，台下坐著不知情的觀眾。

考古題實戰

112 年司法官二試民法（改編）

甲為避免債權人丙強制執行其名下 A 屋，與好友乙通謀，偽簽 A 屋買賣契約並辦理所有權移轉登記至乙名下。嗣丁（善意不知情）以市價向乙購買 A 屋並完成登記。

問：(1)甲乙間買賣契約之效力？(2)甲得否對丁主張返還 A 屋？

先想 30 秒。你的直覺答案是什麼？

矛盾來了：甲乙之間的買賣從頭到尾就是假的。乙從來不是真正的所有權人。但丁付了真金白銀、完成了真登記——法律到底保護誰？這個矛盾，就是 §87 最深層的設計邏輯。

核心知識

§87 的雙層結構

法律面對「表裡不一」的處理方式，精巧到令人敬畏——它不是粗暴地說「假的就假的」就結束了。它分了兩層來處理：

第一層：虛偽表示（表面行為）→ 無效

甲乙假裝買賣 A 屋。這個買賣契約是虛偽的，所以無效。連帶的物權行為（所有權移轉）也無效——因為通謀虛偽的效力及於所有基於虛偽合意的行為（通說）。

但這裡有一道安全閥：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（§87 I 但書）。如果丁不知道假買賣，信賴登記外觀而購買 A 屋，甲不能對丁說「那是假的，還我」。

第二層：隱藏行為（真正想做的）→ 依其行為論

如果甲乙不只是假買賣，背後還有真正想做的事——比如假買賣「真贈與」——那這個隱藏的贈與行為，用贈與自己的要件去判斷是否有效（§87 II）。表面的假殼剝掉，看裡面真正的東西。

三要件：演戲成立的三道門檻

想像你是法官，面前的原告主張「那筆買賣是假的」。你要怎麼判斷？法律給了你三道檢驗門檻，缺一不可：

第一道：有沒有演出來？ 雙方得有外觀上的表示行為——簽了約、蓋了章、辦了過戶。如果連表示行為都沒有，根本沒有「戲」可演，也就沒有「虛偽」可言。這是最基本的前提。

第二道：是不是「一起」演的？ 這道門檻最關鍵——它是通謀虛偽和心中保留（§86）的分水嶺。通謀要求雙方互相知悉、互相配合，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這是一齣假戲。如果只有一方知道是假的、另一方當真了？那就從「通謀虛偽」滑入「心中保留」——效果天差地別（§86 原則有效 vs §87 無效）。

第三道：表裡是不是真的不一？ 表示的內容不等於真正的意思，雙方都不希望發生該表示的法律效果。這裡有個實務陷阱：如果雙方真心想做這筆交易，就算價格偏低、條件奇怪，也不是虛偽——因為「意願真實」。虛偽的核心是「效果意思的缺失」，不是「條件的不合理」。

實務見解：最高法院 51 年台上字第 215 號判例指出，所謂通謀虛偽意思表示，指表意人與相對人互相故意為非真意之表示，彼此心知其非真意。主張通謀虛偽的一方，負舉證責任——這意味著在實務上，你不只要證明「是假的」，還要證明「對方也知道是假的」。舉證之困難，讓許多通謀虛偽的主張功敗垂成。

善意第三人保護（§87 I 但書）

「不得以其無效對抗善意第三人」——這句話是整個制度的靈魂，也是考試最愛挖掘的深水區。

回到假面舞台的場景：丁在台下看戲，完全不知道是假的。他掏出真金白銀，從「演員」乙手上買了房子。現在甲跳出來說：「那是假的！還我！」——法律該站在誰那邊？§87 I 但書的答案是：誰製造了虛偽外觀，誰就承擔風險。甲和乙一起演戲，把登記搞成假的，丁信賴了這個外觀——法律不讓丁為別人的虛偽買單。

但「第三人」的範圍有多大？這裡藏著一個爭議：

為什麼通說要限縮？因為物權取得和債權取得的風險結構不同——買房子的人砸下幾百萬，承租人的損失可以用其他制度補償。法律的資源有限，§87 I 但書把最強的保護留給風險最大的人。考試呈現兩說 + 指出通說立場即可得分。

底層邏輯：立法者為什麼這樣設計？

立法者的設計思考

§87 要解決的核心問題是：當法律行為的「表面」和「真實」不一致時，法律該相信哪一個？

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。如果法律永遠只看真實面，那所有虛偽行為都無效——聽起來很正義。但問題是：不知情的第三人怎麼辦？ 他信賴了外觀、付了錢、完成了登記，現在你告訴他「那是假的」？

立法者面對的兩難是：真實 vs 信賴。保護真實，就犧牲信賴外觀的第三人；保護信賴，就犧牲真正權利人的利益。

§87 的天才在於它的分層設計：對當事人之間（演戲的人），站在真實這邊——你們都知道是假的，所以無效。對不知情的第三人，站在信賴這邊——你相信了外觀，法律保護你。這不是和稀泥，是精準的利益切割。

利益衡量：I / We / They

立法者的妥協：§87 的平衡點在於——對知情者嚴格（無效），對不知情者寬容（保護）。這是「最不壞」的方案：既不讓虛偽行為獲利，也不讓無辜第三人受害。把「知不知情」作為分界線，讓風險由製造虛偽外觀的人承擔，而非由信賴外觀的人承擔。

體系因果

• 上游：意思表示生效時點——意思表示何時生效？§87 討論的是生效的意思表示「內容虛偽」的問題。必須先有意思表示的基本架構，才能談「瑕疵」。
• 下游：不動產物權變動-公示公信——§87 I 但書的善意第三人保護和不動產登記的公信力（§759-1）是同一套信賴保護邏輯的不同切面。兩者常在考題中合併出現。
• 平行：借名登記——實務最常見的混淆。借名登記有真實的內部約定（借名契約），通謀虛偽則完全沒有真實交易意思。區分關鍵：有沒有「真正的法律關係」存在。
• 如果拿掉 §87：債務人可以肆無忌憚地用假買賣脫產，債權人無計可施。同時，善意第三人也會因為不確定交易對象是否「真的有權」而不敢交易——整個不動產交易市場的信任基礎崩塌。

五維串聯

Quotable Unit

通謀虛偽是法律體系裡的測謊機——你可以騙法院一時，但法律永遠站在真實的那一邊。至於不知情的觀眾？法律說：不是你的錯，你受保護。

VIVID 認知定錨

場景：你推開 A 區「假面舞台」的門，一股劇場特有的灰塵和木頭味撲鼻而來。

昏暗的聚光燈下，甲和乙各戴著華麗的威尼斯面具，正在演一齣「買賣大戲」。甲把一棟房子的模型遞給乙，手指碰觸的瞬間你聽見空洞的木頭聲——模型是中空的。乙從西裝口袋掏出一疊鈔票遞給甲，你湊近一看：是印著「玩具銀行」的假鈔，紙張粗糙到碰一下就知道不對勁。兩人對視一笑，甲湊到乙耳邊，你聽見他悄聲說：「演得不錯，繼續。」

你低頭一看——舞台地板上刻著一條深溝，上方亮著「表面」的霓虹燈，下方暗處寫著「真實」。表面層：買賣——被蓋上一個巨大的「無效」紅印章，啪的一聲震耳欲聾。真實層：如果藏著贈與——看贈與自己的要件。法律不看你表演什麼，看你真正想做什麼。

你回頭看台下。左邊的丁戴著綠色「善意」胸章，眼眶含淚，完全入戲——他掏出真鈔（你摸得到新鈔票的脆感）要跟乙買房。法律走到他面前，拍拍他的肩膀說：「你的信賴是真的，所以你受保護。」右邊的丙戴著紅色「惡意」胸章，翹著腿嗑瓜子，瓜子殼劈啪作響，他冷笑說：「我知道是假的。」法律轉頭對他說：「你知情，風險自負。」

場景傳遞的底層邏輯：§87 的精髓不是「懲罰演戲的人」——是在「真實」和「信賴」的張力之間做精準切割。對演員嚴格（無效），對觀眾溫柔（保護善意）。§87 I 但書的善意第三人保護不是例外——它是制度設計的另一半。沒有但書的 §87 只做了一半的事。

口訣：「法律的測謊機」——面具之下，法律只看真實。但不知情的觀眾？法律保護他們的信賴。

口訣觸發底層邏輯：「測謊機」不是記「無效」這個結果，而是記住法律處理虛偽的底層原則——真實優先，但信賴也不能犧牲。一聽到「測謊機」，腦中自動浮現假面舞台、假鈔的粗糙觸感、紅印章啪的蓋下，以及丁流著淚掏出真鈔的畫面。

按-惟-故模板

【按】大前提

按民法第 87 條第 1 項前段規定，表意人與相對人通謀而為虛偽意思表示者，其意思表示無效。但不得以其無效對抗善意第三人（同項但書）。同條第 2 項規定，虛偽意思表示隱藏他項法律行為者，適用關於該項法律行為之規定。所謂通謀虛偽，須雙方互相明知表示內容係屬虛偽而仍為合意（最高法院 51 年台上字第 215 號判例意旨參照）。

【惟】小前提

查甲為避免債權人丙強制執行其名下 A 屋，與好友乙通謀，偽簽 A 屋買賣契約並辦理所有權移轉登記至乙名下。甲乙均明知無買賣之真意（①意思表示 ✅ ②通謀 ✅ ③虛偽 ✅），三要件該當。甲乙間之 A 屋買賣契約依 §87 I 前段為無效，基於虛偽合意之物權行為亦無效。嗣丁不知甲乙間為通謀虛偽，以市價向乙購買 A 屋並完成登記（善意 ✅），依 §87 I 但書，甲不得以該買賣契約之無效對抗丁。

【故】結論

(1) 甲乙間之 A 屋買賣契約無效。(2) 甲不得對善意第三人丁主張返還 A 屋，丁取得 A 屋所有權。

零秒思考訓練

變化題 1：隱藏行為（基礎）

甲欲將 A 屋贈與乙，但為避稅，雙方簽訂以 500 萬元之買賣契約（實際上乙不需付款）。

問：甲乙間的法律關係？

解析：買賣契約是通謀虛偽→無效（§87 I）。隱藏的贈與行為→依贈與要件判斷（§87 II）。如甲乙確有贈與合意→贈與契約有效。但不動產贈與未經公證→甲得撤銷贈與（§408）。

變化題 2：惡意第三人（進階）

承前考古題事實，若丙知道甲乙是假買賣，仍然從乙手上買了 A 屋。

問：甲得否對丙主張返還？

解析：丙知道是通謀虛偽 = 惡意第三人→不受 §87 I 但書保護→甲得對丙主張買賣無效→甲得依 §767 請求丙返還 A 屋。知情者承擔風險——這就是 §87 把「知不知情」當分界線的底層邏輯。

變化題 3：通謀虛偽 vs 心中保留（爭議）

甲開玩笑對乙說：「我的車賣你一百元。」甲知道自己在說假話，但乙當真了。

問：此買賣契約是否有效？

解析：只有甲知道是假的，乙不知道→不是通謀虛偽（缺「通謀」）→是心中保留（§86）→原則有效。例外：如果乙「知道」甲在開玩笑→§86 但書→無效。這裡的區分關鍵：一人知假 vs 兩人知假，效果天差地別。

變化題 4：通謀虛偽 vs 借名登記（實務高頻）

甲將 A 屋登記在弟弟乙名下，約定由甲自行管理使用收益，乙不得擅自處分。嗣乙未經甲同意，將 A 屋出售予善意之丙。

問：甲得否對丙主張返還 A 屋？

解析：甲乙間有真實的借名契約（甲保有管理處分權，乙是出名人），非通謀虛偽。借名登記中乙雖無處分權，但若丙為善意且完成登記，可能構成 §759-1 II 善意取得（不動產登記公信力）。注意：這裡不適用 §87 I 但書，而是適用物權法的善意取得規定——題型相似但法律基礎完全不同。

互動教具

意思表示瑕疵全景對照表

決策樹：這是通謀虛偽嗎？

是否有意思表示的外觀？
├── 否 → 不成立任何法律行為
└── 是 → 表示人知道內容是假的嗎？
    ├── 否 → 可能是錯誤（§88）
    └── 是 → 相對人也知道是假的嗎？
        ├── 否 → 心中保留（§86），原則有效
        └── 是（雙方通謀）→ 通謀虛偽（§87）→ 無效
            └── 有善意第三人嗎？
                ├── 有 → 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
                └── 無 → 單純無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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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🔗 無效vs撤銷vs效力未定——通謀虛偽的效果是「無效」，跟「撤銷」差在哪？效果天差地別
• 🔗 不動產物權變動-公示公信——假買賣涉及登記公信力，§87 I 但書和 §759-1 II 是同一套信賴保護邏輯
• 🔗 借名登記——實務最常跟通謀虛偽搞混的制度，區分關鍵：有沒有真實的內部約定
• 🔗 詐欺脅迫撤銷——同為意思表示瑕疵，但一個是自願演戲，一個是被逼的

下一步：讀完通謀虛偽，你已經理解「雙方知假」的處理。接下來的錯誤撤銷會帶你看「表意人自己不知道錯了」的場景——意思表示瑕疵的四種類型，你已經掌握了最核心的一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