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沒餵奶、醫生沒急救：不純正不作為犯的等價性判斷

常見問題

什麼都沒做，怎麼可能等於殺人？
你的直覺是對的——「不做」和「做了」本質上不同。一個是雙手插口袋，一個是舉刀砍人。但法律問的不是動作像不像，而是結果和不法程度一不一樣。當一個母親持續不餵嬰兒，嬰兒餓死——那個嬰兒跟被刀殺死的嬰兒，死得一樣。這就是等價性要處理的核心問題：在什麼條件下，你的「不做」在法律眼中跟「做了」一樣嚴重？

等價性和保證人地位差在哪？
保證人地位問的是「你有沒有防止結果的義務」——有義務才進場。等價性問的是「你不做這件事的嚴重程度，是否等同於你親手做了犯罪行為」——這是進場之後的最終篩選。有保證人地位不代表一定等價。一個飼主沒管好狗，狗咬傷路人，飼主有保證人地位沒問題，但「沒管狗」和「拿刀砍人」的不法程度一樣嗎？這就要看等價性三層判斷。

體系定位

🌳 不純正不作為犯的三要件（§15）
├── ① 保證人地位 [不作為犯-保證人地位]
│   ├── 保護型（護人）
│   └── 監督型（管險）
├── ② 作為可能性（能做而不做）
└── ③ 等價性 ← 你在這裡
    ├── 犯罪類型容許不作為？
    ├── 保證人義務強度？
    └── 不法內涵相當？

記憶宮殿位置：法律大廈 2 樓（刑法樓）→ B 區（客觀構成要件）→ 不作為暗室。推開門，一座昏暗的法庭，正中央是一架巨大的金色天秤。

考古題實戰

108 年司法官二試刑法（改編）

甲為值班醫師，深夜乙因嚴重車禍被送至急診。甲明知乙傷勢危急需立即手術，卻因與乙有私人恩怨，故意拖延兩小時不予急救。乙因延誤治療失血過多死亡。

問：甲是否成立不純正不作為殺人罪？等價性如何判斷？

先在腦中跑一次你的直覺答案，再往下看。你可能會想：「醫生又不是拿刀殺人，怎麼算殺人？」——如果你有這個困惑，恭喜，你正站在理解等價性的起點。

核心知識

等價性存在的理由

刑法 §15 I 說：「能防止而不防止者，與因積極行為發生結果者同。」

但「同」是什麼意思？立法者用了一個很重的字——同。不是「類似」，不是「接近」，是「同」。這代表立法者認為，在某些條件下，不作為的不法程度完全等同於作為。等價性就是用來篩選那些「真的等同」的情形，避免過度處罰。

等價性的三層判斷

第一層：犯罪類型是否容許不作為？

不是所有犯罪都能用「不做」來實現。這是最粗的篩子。

✅ 可以不作為的犯罪（結果犯）：
├── 殺人罪（§271）→ 不餵奶致死 = 殺人
├── 傷害罪（§277）→ 不治療致傷 = 傷害
├── 過失致死（§276）→ 不救助致死 = 過失致死
└── 遺棄罪（§294）→ 不照顧致危

❌ 不能不作為的犯罪（行為犯/親手犯）：
├── 偽證罪（§168）→ 需要「積極虛偽陳述」
├── 強制罪（§304）→ 需要「施以強暴脅迫」
├── 重婚罪（§237）→ 需要「積極締結婚姻」
└── 性侵罪（§221）→ 需要「積極強制行為」

⚠️ 有爭議的：
└── 詐欺罪（§339）→ 原則上需要「施用詐術」
    → 但如果有「告知義務」而故意不告知
    → 可能成立「不作為的詐欺」（實務肯認）

設計邏輯：結果犯只看「結果有沒有發生」，不在乎你用什麼手段（刀、毒、還是「什麼都不做」）。行為犯要求特定的行為模式，你不做那個動作，邏輯上就不可能該當。

第二層：保證人義務的類型與強度

同樣是保證人，義務的「重量」不同，等價性的門檻也不同。

保護型保證人（Beschützergarant）
├── 義務：保護「特定人」免受一切危險
├── 例如：父母→子女、配偶→配偶、醫師→病患
├── 特徵：全面的、排他的保護義務
└── 等價性：較容易成立 ✅
    ∵ 被保護者完全依賴你，你不做＝你把他推進危險

監督型保證人（Überwachergarant）
├── 義務：監控「特定危險源」，防止其危害他人
├── 例如：飼主→猛犬、工廠→有毒廢棄物、施工→路面坑洞
├── 特徵：對物/危險源的管控義務
└── 等價性：需要更嚴格判斷 ⚠️
    ∵ 不管控危險源≠主動製造危險，二者不法程度可能不同

核心區分：保護型保證人的義務指向「人」——那個人活不活完全看你。監督型保證人的義務指向「物」——你管的是危險源，不是被害人本人。前者的排他性更強，所以等價性更容易認定。

第三層：不法內涵的具體比較

最終要回答：你不做的不法程度，真的等於你做了的不法程度嗎？

高度等價（容易認定）：
├── 母親不餵嬰兒 vs 母親毒死嬰兒
│   → 嬰兒完全依賴母親，不餵=殺 ✅
├── 救生員不救溺水者 vs 救生員把人推下水
│   → 職務上排他性保護義務 ✅
└── 醫師故意不急救 vs 醫師注射致死藥物
    → 病患信賴醫師救命，不救=殺 ✅

低度等價（不容易認定）：
├── 房東不修瓦斯管 vs 房東主動破壞瓦斯管
│   → 監督型，不修的不法程度較低 ⚠️
├── 不告知商品瑕疵 vs 積極詐欺
│   → 視告知義務強度而定 ⚠️
└── 不阻止陌生人犯罪 vs 幫助犯罪
    → 一般人無保證人地位 ❌

等價性判斷公式

① 犯罪類型允許不作為？ → 不允許就直接出局
② 保證人義務多強？ → 保護型＞監督型
③ 不做的不法 ≈ 做了的不法？ → 相當才等價

三層全過 → 等價性 ✅ → 不純正不作為犯成立
任一層不過 → 等價性 ❌ → 可能只成立純正不作為犯（如遺棄罪 §294）

底層邏輯

立法目的：為什麼需要「等價性」這道篩選？

§15 I 把「不做」等同於「做了」，這是一個非常激進的法律擬制。想想看：如果沒有等價性的限制，任何有保證人地位的人只要不作為導致結果，都會被當成作為犯處罰。一個社區保全沒注意到小偷入侵，就等於他自己去偷？這太荒謬了。

等價性的設計目的就是防止 §15 的過度擴張——不是所有的不作為都夠格被等同於作為，只有那些不法程度真正相當的才算。

利益衡量：I / We / They

一句話說清：等價性是 §15 的安全閥——讓「不做=做了」這個激進擬制不至於失控。

體系因果：改動等價性會牽動什麼？

• 取消等價性 → 所有有保證人地位的不作為都變成作為犯 → 房東不修漏水被當破壞罪 → 刑罰過度擴張
• 等價性門檻太高 → 母親不餵嬰兒只能成立遺棄罪（§294，5 年以下），不能成立殺人罪（§271，10 年以上）→ 對無助被害人的保護不足
• 與客觀歸責的銜接 → 等價性解決的是「不作為能不能等於作為」，客觀歸責解決的是「結果能不能歸責」——二者是不同層次的篩選

制度比較

德國 §13 的啟示：德國明文規定不純正不作為犯「得減輕其刑」，反映了一個立法價值判斷——即使等價性成立，不作為的可罰性仍然比作為「低一些」。台灣 §15 沒有這個減刑規定，但學者多認為量刑時應考慮。

五維串聯

VIVID 認知定錨

場景：你走進 B 區的「不作為暗室」。這不是普通的暗室——它是一座迷你法庭。

法庭正中央矗立著一架三公尺高的金色天秤，比你還高兩倍。天秤左邊的秤盤上，一個女人雙手攤開、空手坐著，面無表情地看著腳邊一個嬰兒在哭——嬰兒的奶瓶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，她就是不拿。嬰兒的哭聲刺耳到讓你胃部緊縮。天秤右邊的秤盤上，另一個人手裡握著一把滴血的刀。

你驚恐地發現——天秤水平了。空手不動 = 持刀殺人。一樣重。

法官席上坐著一個戴假髮的法官（就是你），手裡拿著一支巨大的紅色印章。法官面前有三盞燈，每盞代表一個問題：

燈一（犯罪類型）：殺人罪是結果犯嗎？亮綠燈 ✅
燈二（義務強度）：母親對嬰兒是排他性保護義務？亮綠燈 ✅
燈三（不法相當）：不餵奶致死 ≈ 持刀殺人？亮綠燈 ✅

三燈全綠——你舉起印章，重重蓋下去：「等價！」 蓋章的聲音在暗室裡迴盪。天秤紋絲不動，完美水平。

但如果有一盞燈亮紅燈呢？天秤瞬間傾斜——右邊（持刀）重重墜下，左邊（空手）高高翹起。不等價。你蓋下另一個印章：「降級處理」。那個空手的人從殺人犯變成遺棄犯（§294），刑度直接從十年以上降到五年以下。

嬰兒的哭聲。蓋章的轟鳴。天秤的金屬光澤。

口訣：空手=持刀

為什麼這個場景有效？ 天秤不只是記憶工具——它視覺化了等價性的立法邏輯：法律在秤量「不做」和「做了」的不法重量。三盞燈就是三層判斷。天秤水平 = 等價成立，天秤傾斜 = 等價不成立、降級處理。你不只記住了畫面，你理解了為什麼法律要這樣設計。

按-惟-故模板

模板一：保護型保證人（母親不餵奶）

【按】大前提

按刑法第 15 條第 1 項規定，對於犯罪結果之發生，法律上有防止之義務，能防止而不防止者，與因積極行為發生結果者同。不純正不作為犯之成立，除須具備保證人地位及作為可能性外，尚須具備等價性，即行為人之不作為在不法內涵上須等同於以積極行為實現構成要件。等價性之判斷，應考量：(一) 該犯罪類型是否容許以不作為方式實現；(二) 保證人義務之類型與強度；(三) 不作為與作為之不法程度是否相當。

【惟】小前提

查甲為乙之母親，乙為出生未滿月之嬰兒，甲對乙負有基於法令之保護型保證人義務（民法 §1084 II）。殺人罪為結果犯，容許以不作為方式實現（犯罪類型 ✅）。甲對嬰兒乙之生命具有全面且排他之保護義務，乙完全無自救能力，唯賴甲提供哺育照護（義務強度極高 ✅）。甲持續數日不餵食嬰兒致乙餓死，其不法內涵等同於以積極手段致嬰兒於死，蓋在甲之排他保護範圍內，不餵食與積極殺害對乙生命之侵害程度相當（不法相當 ✅）。三層判斷均肯定，等價性成立。

【故】結論

甲之不作為具備等價性，連同保證人地位及作為可能性，該當不純正不作為殺人罪（§271 I + §15 I）之客觀構成要件。

模板二：監督型保證人（飼主不管猛犬）

【按】大前提

（同模板一）

【惟】小前提

查甲飼養一隻具攻擊性之猛犬，甲對該犬負有基於危險前行為之監督型保證人義務。甲明知猛犬未繫繩即放任其在公園奔跑，猛犬撲咬路人乙致乙重傷。傷害罪為結果犯，容許以不作為方式實現（犯罪類型 ✅）。甲身為飼主，對猛犬之攻擊危險具有監控義務（義務類型：監督型）。就不法相當性而言，甲未繫繩即帶猛犬至人群處，對危險源之管控全然棄守，其放任危險源接觸被害人之不法程度，與積極驅使猛犬攻擊相當（不法相當 ✅）。三層判斷均肯定，等價性成立。

【故】結論

甲之不作為具備等價性，成立不純正不作為傷害罪（§277 I + §15 I）。

口訣速記

零秒思考訓練

變化題 1：監督型保證人的等價性（基礎）

甲為建築工地工頭，負責管理施工安全。甲明知工地鷹架鬆動可能坍塌，但因趕進度未修復。路人乙經過時鷹架倒塌，乙被壓死。

問：甲是否成立不純正不作為殺人？等價性如何判斷？

解析：甲為工頭，對施工危險負有監督型保證人義務。殺人罪為結果犯（犯罪類型 ✅）。甲對鷹架安全有管控義務，明知鬆動而不修復，已全然棄守危險源管控，不法程度與積極製造致命陷阱相當（等價 ✅）。甲若對死亡結果有預見且容任 → 不作為殺人（間接故意）；若僅有過失 → 不作為過失致死（§276 + §15 I）。

變化題 2：犯罪類型不容許不作為（變形）

甲知道乙正在準備偽造文書，甲有能力阻止但選擇不阻止。乙成功偽造。

問：甲是否成立不純正不作為偽造文書罪？

解析：偽造文書罪（§210）是行為犯，要求「偽造」的積極行為，犯罪類型不容許以不作為方式實現 → 等價性第一層即不通過 → 甲不成立不純正不作為偽造文書罪。但甲如對乙有保證人地位且具幫助故意，可能另論偽造文書的幫助犯（§30）。注意：這裡等價性的篩選功能發揮了作用——不是有保證人地位就萬事足，犯罪類型本身要容許。

變化題 3：保護型保證人——醫師（爭議）

甲為值班醫師，乙為急診病患，送到時心跳停止。甲正在滑手機，見乙的狀況後認為「反正也救不活」，未施予 CPR。事後鑑定認為，若甲當時立即施行 CPR，乙有 70% 存活機率。

問：甲之法律評價？

解析：甲為醫師，與病患間有契約型保護型保證人義務。殺人罪為結果犯（✅），甲對乙生命有排他性保護義務，不施 CPR 的不法等同於積極致死（等價 ✅）。因果關係的爭議：存活機率 70%——通說認為若有期待行為，結果近乎確定不發生即成立因果關係（此處 70% 可能有爭議）。甲認為「也救不活」→ 若客觀上可預見可救活 → 至少有過失。結論：甲成立不純正不作為過失致死罪（§276 + §15 I），若認定甲有間接故意（預見可救活卻容任不救），則成立不作為殺人罪（§271 I + §15 I）。

互動教具

等價性判斷決策樹

你有保證人地位嗎？
├── 沒有 → 不是保證人，不成立不純正不作為犯（可能成立純正不作為犯如 §294）
└── 有 → 進入等價性判斷
    │
    ├── Q1：犯罪類型容許不作為嗎？
    │   ├── 否（行為犯/親手犯）→ ❌ 等價性不成立
    │   └── 是（結果犯）→ 進入 Q2
    │
    ├── Q2：你是哪種保證人？
    │   ├── 保護型（護人）→ 等價門檻較低，進入 Q3
    │   └── 監督型（管險）→ 等價門檻較高，進入 Q3（需嚴格審查）
    │
    └── Q3：不做的不法 ≈ 做了的不法？
        ├── 是 → ✅ 等價性成立 → 不純正不作為犯
        └── 否 → ❌ 等價性不成立 → 降級為純正不作為犯

保護型 vs 監督型等價性比較表

不作為犯罪類型速查表

相關模塊

• ← 上游：不作為犯-保證人地位 — 先確認「有沒有義務」，才需要判斷「等不等價」
• → 下游：遺棄罪 — 等價性不成立時的「退路」，也是不作為犯的經典應用
• 🔗 因果關係-條件理論 — 不作為的因果：若有期待行為，結果會不會消失？
• 🔗 客觀歸責-三層篩選 — 不作為的風險創設 = 不降低既存風險
• 🔗 刑事法完全指南

下一步：讀完等價性，你已經掌握不純正不作為犯三要件的最後一塊拼圖。接下來去看遺棄罪——那是等價性不成立時的退路，也是考場上最常見的「降級處理」目的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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