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國法查不到怎麼辦？涉外民事法律適用法 §8 公序條款

想像你是台灣法院的法官。一對跨國夫妻在你面前離婚，準據法指向 A 國法——但你連 A 國法是什麼都查不到。又或者，你查到了 A 國法，發現它規定「女兒不能繼承」。你照樣適用嗎？

這兩個場景，就是涉民法 §7 和 §8 要解決的問題。它們是國際私法的最後兩道防線——一道防「查不到」，一道防「太離譜」。

常見問題

台灣法院需要自己去查外國法嗎？
是的。外國法在台灣被定性為「法律」（非事實），法院有依職權調查的義務（通說）。法院可以透過：法務部國際司法互助、外交部、學術機構、專家鑑定、當事人提出等方式查明外國法。但如果真的查不到呢？涉民法§8 給了答案：適用法院地法（台灣法）。

什麼情況下會排除外國法的適用？
涉民法§7：「依本法適用外國法時，如其適用之結果有背於中華民國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者，不適用之。」注意是看「結果」，不是看外國法的「內容」。同一部外國法，在 A 案件適用結果違反公序良俗就排除，在 B 案件適用結果沒問題就不排除。

公序良俗條款跟民法§72 一樣嗎？
不一樣。民法§72 是國內法的公序良俗，標準較嚴。涉民法§7 是國際公序，標準較寬——只有在外國法適用結果「嚴重」違反我國基本法秩序時才排除。不是只要跟台灣法不一樣就排除。

體系定位

國際私法
├── 總論 → [國際私法總論與連結因素]
├── 定性與反致 → [定性與反致]
├── ★ 外國法查明與公序良俗（本篇）
│   ├── 外國法的性質（法律說vs事實說）
│   ├── 查明方法與責任
│   ├── §7 公序良俗條款
│   ├── §8 外國法不明
│   └── 強行規定（直接適用法）
├── 能力 → [權利能力與行為能力準據法]
└── ...

記憶宮殿：3F 民法樓層 → H區涉外法館 → 查明室（兩道關卡）

易混淆概念對照

§7 排除 vs §8 替代

一句話區分：§7 是「查到了但不能用」，§8 是「查不到只好用台灣法」。

國際公序 vs 國內公序

一句話區分：國際公序是「外國法底線」（嚴重才管），國內公序是「內部行為標準」（一般就管）。

考古題實戰

經典題（112 年一試）

依涉外民事法律適用法§7，排除外國法適用之要件為何？
(A) 外國法之內容與我國法不同
(B) 外國法適用之結果有背於我國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
(C) 外國法之立法目的與我國不同
(D) 當事人不同意適用外國法

答案：(B)

解析：§7 明文規定：外國法適用之「結果」有背於公序良俗。不是看內容(A)或目的(C)，更不是看當事人意願(D)。結果導向是§7的核心——同一部外國法，不同案件結果可能不同。

變形題（114 年一試改編）

台灣法院依涉民法適用 A 國法，但 A 國法無法查明。依涉民法§8，法院應如何處理？
(A) 駁回訴訟
(B) 適用中華民國法律
(C) 適用最密切關係之法律
(D) 命當事人選擇適用之法律

答案：(B)

解析：§8 明文規定：「依本法適用外國法時，如該外國法不能查明者，適用中華民國法律。」法院不能因為查不到外國法就駁回訴訟(A)，而是以台灣法替代。

預測題（115 年）

台灣法院審理一起涉外繼承案件，準據法為 A 國法。A 國法規定女兒的繼承份額為兒子的一半。台灣法院可否依§7 排除 A 國法？
(A) 可以，因性別歧視違反我國公序良俗
(B) 不可以，因不同國家有不同繼承制度
(C) 視個案具體結果而定
(D) 可以，因 A 國法與我國法不同

答案：(C)

解析：§7 看的是「適用結果」而非法律本身。若本案中女兒因此僅分得極少遺產而生活陷入困境，結果可能被認為嚴重違反性別平等原則（我國基本法秩序），法院得排除。但若遺產數額龐大，即使份額減半仍屬優渥，結果未必被認為違反公序良俗。須依個案判斷。

核心知識

一、外國法的性質

台灣通說採法律說，法院有職權調查外國法的義務。但實務上常要求當事人協助提供外國法資料。

二、外國法的查明方法

1. 法務部國際司法互助途徑
2. 外交部駐外單位查詢
3. 學術機構出具法律意見
4. 專家鑑定（比較法學者）
5. 當事人提供之法律文件（法院仍須獨立判斷）
6. 國際組織法律資料庫

三、§7 公序良俗條款

適用條件：
1. 依涉民法指定應適用外國法
2. 該外國法適用之結果（非內容本身）
3. 結果有背於中華民國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

適用標準：
– 結果導向：不是比較法律內容，而是看適用結果
– 國際公序：標準比國內公序寬鬆，僅在嚴重違反基本法秩序時排除
– 個案判斷：同一外國法在不同案件可能結論不同

公認違反公序的情形：
– 允許奴隸制度
– 允許一夫多妻（但已成立的外國一夫多妻婚姻之效力可能被承認）
– 基於種族歧視的法律
– 嚴重侵害生命、人身自由的法律

排除後的替代：
– §7 未明定替代法律
– 通說：適用法院地法（台灣法）
– 少數說：適用最密切關係法

四、§8 外國法不明

• 前提：法院已盡職權調查義務但仍無法查明
• 效果：直接適用中華民國法律
• 注意：法院不得輕率認定「不能查明」，須說明調查過程

五、強行規定（直接適用法）

• 某些法規的強制性使其不經衝突規則直接適用
• 例：消費者保護法、勞動基準法的部分規定
• 涉民法§7之外的另一種限制外國法的機制
• 理論上可以「跳過」衝突規則，直接適用法院地法的強行規定

底層邏輯

立法者在想什麼？

國際私法的基本承諾是尊重外國法——當衝突規則指向某國法律時，台灣法院應該適用它，即使它跟台灣法不一樣。這是國際禮讓（comity）原則的體現。

但尊重有底線。立法者設計了兩道安全閥：

§8 解決的是「技術問題」：外國法查不到。這不是價值判斷，而是客觀障礙——你想用但找不到，那只好用台灣法。類似電腦找不到檔案時的「預設值」。

§7 解決的是「價值問題」：外國法查到了、看得懂，但適用結果太離譜。這才是真正的取捨——國際禮讓和基本人權之間的拉扯。

I/We/They 利益衡量

關鍵取捨：為什麼國際公序的標準比國內公序寬鬆？因為如果動不動就排除外國法，國際私法就失去意義了。每個國家的法律都不同，差異是常態。只有差異大到觸碰基本人權底線時，才值得犧牲國際禮讓。

體系因果：為什麼 §7 看「結果」不看「內容」？

這是整篇最精妙的設計。如果 §7 看外國法的「內容」，那麼只要外國法跟台灣法不同就可能被排除——這會讓國際私法癱瘓。改為看「結果」，效果完全不同：同一部外國法，在 A 案件適用結果合理就放行，在 B 案件適用結果嚴重侵害人權就排除。

這就像安檢的 X 光機不是看你帶什麼品牌的行李箱（內容/形式），而是看行李箱裡有沒有危險物品（結果/實質）。

五維串聯

• 條文：涉民法 §7（公序良俗排除）←→ §8（外國法不明替代）←→ 民法 §72（國內公序良俗）
• 立法理由：涉民法總說明載明「兼顧國際禮讓與國內基本法秩序」
• 判決實務：最高法院 96 年度台上字第 2402 號——§7 之公序良俗應以我國法律秩序之基本原則為判斷基準
• 學者見解：劉鐵錚、陳隆修均主張「結果導向」為國際私法通行標準
• 比較法：德國 EGBGB Art. 6（類似結果導向）、日本法適用通則法 §42（同採結果導向）

國際私法不是不歡迎外國法，而是有底線——這條底線叫做你不能用別人的規則傷害我們的人。

VIVID 視覺定錨

涉外法館的第三間是查明室——門口有兩道安檢關卡，像機場海關一樣。

第一道關卡（§8：查得到嗎？）：一個穿制服的海關人員站在門口，手拿放大鏡。每一份想進台灣法院的外國法，都必須先出示護照（法律文本）。海關拿放大鏡仔細看——「這份外國法我看得到、讀得懂」→ 放行。「這份外國法我怎麼查都查不到」→ 海關摁下桌上的紅色按鈕——「嗶！」——一面台灣國旗從天花板掉下來蓋住案卷：「§8：查不到，用台灣法！」按鈕按下去的聲音很響，像蓋章一樣「啪」。

這道關卡解決的是「技術問題」——不是你不好，是我找不到你。

第二道關卡（§7：過得了公序嗎？）：通過第一關的外國法走到第二道門前。這扇門上有一面鏡子——鏡子不照外國法的條文（內容），而是照出外國法適用後的結果畫面。為什麼？因為立法者知道：不同法律本來就長得不一樣，關鍵不是它長什麼樣，而是用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事。

一部外國法走到鏡子前，鏡中出現了適用結果的影像：如果畫面正常→ 鏡子變綠，門打開。如果畫面出現嚴重歧視、奴隸、酷刑等場景→ 鏡子變紅，並發出刺耳的警報聲——空氣中突然充滿一股鏽鐵味——「§7：結果違反公序良俗，不得進入！」

兩道關卡之間的牆上掛著一行字：「不是不歡迎外國法，而是有底線。」

口訣：「一查二照，查不到用台灣，照出來太醜被擋——結果導向不看臉。」

互動教具：外國法適用決策樹

涉外案件：衝突規則指向外國法
│
├── Step 1：外國法查得到嗎？
│   ├── 查不到 → §8：適用法院地法（台灣法）
│   │   └── 法院須說明已盡調查義務
│   └── 查得到 → 進入 Step 2
│
├── Step 2：有強行規定直接適用嗎？
│   ├── 有（如消保法、勞基法）→ 該規定直接適用，不管外國法
│   └── 無 → 進入 Step 3
│
├── Step 3：適用結果違反公序良俗嗎？（§7）
│   ├── 判斷標準：看「結果」不看「內容」
│   ├── 標準：國際公序（寬鬆，嚴重才管）
│   │
│   ├── 結果正常 → 適用外國法
│   └── 結果嚴重違反基本法秩序
│       → §7 排除外國法
│       → 替代：法院地法（通說）或最密切關係法（少數說）
│
└── 結論：外國法要過「查得到」+「結果不離譜」兩關

按-惟-故模板

精簡版（150 字）

【按】 依涉民法§7，適用外國法時，如其適用之結果有背於中華民國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者，不適用之。此所謂「國際公序」之判斷，係以外國法適用之結果為對象，非以外國法內容為標準。

【惟】 本題 A 國法適用之結果，使繼承人因性別而喪失全部繼承權，嚴重違反我國憲法§7 平等原則所彰顯之基本法秩序。

【故】 依§7 排除 A 國法之適用，改依法院地法（中華民國法律）。

完整版（400 字）

【按】 涉外民事法律適用法§7 規定：「依本法適用外國法時，如其適用之結果有背於中華民國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者，不適用之。」此即國際私法上之「公序良俗條款」（ordre public/public policy exception）。§7 之適用係以外國法適用之「結果」為判斷對象（結果導向），而非以外國法之「內容」或「立法目的」為標準。所謂「公序良俗」，於國際私法之脈絡下係指「國際公序」，其標準較國內公序（民法§72）為寬鬆——僅在外國法適用結果嚴重違反我國法律秩序之基本原則時，始有排除之必要。

【惟】 經查，本題依涉民法所指定之 A 國法，規定女性繼承人完全排除於繼承之外，適用結果使甲之女兒喪失全部繼承權。此一結果嚴重違反我國憲法§7 男女平等原則、CEDAW（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）及兩公約施行法所揭示之性別平等核心價值，已達「有背於中華民國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」之程度。

【故】 依涉民法§7，排除 A 國法之適用。就排除後之替代法律，通說認為應適用法院地法即中華民國法律（民法繼承編），依我國法律平等繼承。

一試選擇題陷阱

陷阱 1：外國法跟台灣法不同就排除

常見錯誤：「外國法內容與台灣法不同即違反公序良俗」
正確觀念：§7 看結果不看內容。各國法律本來就不同，僅在結果嚴重違反基本法秩序時才排除。

陷阱 2：查不到外國法就駁回

常見錯誤：「外國法無法查明時法院應駁回訴訟」
正確觀念：§8 明定「適用中華民國法律」——不能駁回，要用台灣法替代。

陷阱 3：外國法由當事人舉證

常見錯誤：「外國法是事實，由當事人負舉證責任」
正確觀念：台灣通說採法律說，法院有依職權調查義務。但實務上會要求當事人協助提供。

口訣速記

零秒思考訓練

基礎題

台灣法院依涉民法指定 A 國法為準據法。A 國法規定「賭債具有法律效力」。台灣法院可否依§7排除？

零秒反應：視結果而定。台灣民法§71-§72 對賭博行為有限制，但§7 看的是適用結果。若本案中當事人之間的賭債金額合理且雙方均為成年人自願參與→結果未必嚴重違反公序良俗（§7標準寬鬆）。但若涉及高利貸式賭債或未成年人→結果可能違反公序良俗，可排除。

進階題

A 國法允許同性婚姻。台灣法院依涉民法§46指向 A 國法認定甲乙之同性婚姻效力。我國至2019年已通過§748施行法承認同性婚姻。法院可否依§7排除 A 國法？

零秒反應：不可排除。§7 是排除「違反」公序良俗的外國法。我國已承認同性婚姻（§748施行法），A 國法承認同性婚姻的結果不違反我國公序良俗，反而與我國法律價值一致。無§7排除的適用。

挑戰題

甲國法規定「夫妻財產由丈夫管理」，乙（台灣人妻子）在台灣法院主張此規定違反公序良俗。但甲國法同時規定「妻子對丈夫管理的財產有完整的使用權和50%分配請求權」。法院如何判斷？

零秒反應：§7 看整體結果。甲國法雖然「管理權歸丈夫」看似不平等，但妻子實質上有完整使用權和50%分配請求權→結果上妻子的財產利益受到充分保護。不能只看「管理權」這一條就排除，要看整體制度的適用結果。若妻子的經濟地位在結果上未受嚴重損害→不違反公序良俗→不排除。這就是「結果導向」的精髓——不是比較法條文字，而是看最終對當事人的實際影響。

跨科連結矩陣

相關模塊

• 國際私法總論與連結因素 — 衝突規則的基礎架構
• 定性與反致 — 適用外國法前的前置問題
• 契約準據法 — 契約適用外國法的公序審查
• 國際民事管轄與外國判決承認 — 外國判決承認中的公序審查
• 侵權行為準據法 — 侵權適用外國法的限制

你剛學了外國法進入台灣法院的「兩道關卡」——但外國法通過了安檢之後呢？當準據法指向外國法，台灣法院判了，敗訴方拿著這份判決跑回自己的國家要求執行——對方國家會承認台灣法院的判決嗎？承認外國判決也有自己的公序審查——國際民事管轄與外國判決承認那篇會讓你看到硬幣的另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