訴的合併、變更與追加：一次把事情講清楚的程序技巧

常見問題

什麼是訴的合併？為什麼不一個一個告？
你被車撞了。你可以告侵權、告不完全給付、告不當得利——分開告三次，花三份裁判費、跑三次法院、法官查三次相同的事實。或者，你把三個請求「合併」在一張訴狀裡，法院一次審完。訴的合併不只是省時間——它防止的是更可怕的東西：三個法官對同一場車禍做出三個矛盾的判決。

變更和追加有什麼不同？
變更是「換」——原來告侵權，改成告契約。追加是「加」——原來只告侵權，再加告契約。變更後原訴視為撤回，追加後新舊並存。兩者合稱「訴之變更追加」（§255），原則上需被告同意。但立法者留了一把鑰匙：基礎事實同一——同一場車禍衍生的不同請求，被告的防禦不會被突襲，所以不需要同意。

體系定位

3F 民法樓 → F區（民事訴訟）

訴的操作技巧：
├── ★ 訴的合併變更追加 ★ ← 你在這裡
│   ├── 客觀合併（四種）─ 同一原被告，多個請求怎麼排列？
│   ├── 主觀合併 ─ 多人一起告（→ 共同訴訟）
│   ├── §255 變更追加 ─ 訴訟中途能不能換牌？
│   └── ★ 選擇合併 ─ 考試最愛的攻擊策略
├── 反訴 ─ 被告的反擊權
└── 上游：訴訟標的理論 ─ 決定什麼叫「變更」

記憶宮殿位置：法律大廈 3 樓（民法樓）→ F 區（民事訴訟）→ 一個繁忙的十字路口。四個方向的車流同時湧來——每輛車是一個訴訟請求，中間站著一個交通警察，手持 §255 的指揮棒，決定哪些車能一起通過、哪些要等、哪些要改道。

考古題實戰

114 年司法官二試民訴第 1 題（節錄）

甲以乙為被告起訴請求拆屋還地（§767）。一審法院以類推適用 §425-1 推定有租賃關係為由駁回。甲提起上訴，於第二審變更其訴為請求乙給付租金。

問：甲於第二審所為訴之變更，是否合法？

先停下來想 30 秒：你覺得二審能不能變更？

直覺告訴你「二審限制很嚴」——沒錯，§446 確實限縮了二審的變更追加空間。但這題的關鍵不在「嚴不嚴」，而在 §255 I① 的「基礎事實同一」。拆屋還地和給付租金——基礎事實都是「同一塊土地上的占有使用關係」。同一個路口發生的事，換個方向通行而已。

這就是 §255 的設計精髓——立法者不是要擋你變更，是要確認你換的牌不會讓對手措手不及。

核心知識

四種客觀合併

在同一個訴訟中，同一對原被告之間提出多個請求。問題不是「能不能合併」——原則上都可以——而是合併的排列方式決定法院怎麼審、既判力怎麼定。

① 單純合併——各自獨立，全部審

甲同時向乙請求借款 50 萬 + 侵權賠償 30 萬。兩個請求互不相干，法院分別裁判。最平淡的合併方式，就像點了兩道菜，兩道都上。

② 預備合併——有先後，備胎待命

先位主張「這車是我的，還來」（所有物返還），備位主張「就算不是我的，你也無法律上原因占有」（不當得利返還）。先位和備位在邏輯上互斥——你不可能同時是所有人又不是所有人。法院先審先位，成立就不用管備位。

③ 選擇合併——任何一個成立就贏（★ 考試最愛）

§184 侵權 + §227 不完全給付——兩個請求權基礎指向同一個給付目的（賠 100 萬），但不互斥。原告請法院「擇一」判勝訴即可。這是舊訴訟標的理論下最重要的保險策略：用多支箭射同一個靶，任何一支中了你就贏。既判力及於全部主張的請求權——不能事後再用沒被審到的請求權另行起訴。

④ 重疊合併——全部審，但只能拿一次

跟選擇合併類似（不同請求權基礎 + 同一給付目的），差別在原告要求法院「全部審理」而非「擇一判決」。實務上跟選擇合併的實際差異不大。

§255 訴之變更追加

訴狀送達後，原告原則上不得變更或追加——因為被告已經根據原來的請求準備防禦了。但立法者在 §255 I 開了七道門：

關鍵區分：訴之變更後，原訴視為撤回（§263）。訴之追加後，新舊請求並存。

第二審限制：§446 將二審的變更追加限縮到 §255 I ①②③ 三款事由——因為二審是事後審查，不宜大幅改變審理範圍。

選擇合併的完整操作

書狀聲明寫法：

「原告依民法 §184 I 前段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請求權，及民法 §227 I 不完全給付損害賠償請求權，請求被告給付 100 萬元。上開請求權為選擇合併，請求鈞院擇一為原告勝訴之判決。」

法院審理：先審 §184 → 成立 → 判勝訴 → §227 不用審。§184 不成立 → 審 §227 → 成立 → 判勝訴。全部不成立 → 判敗訴。

既判力：及於所有主張的請求權。§184 成立判勝訴，§227 的請求權也受既判力遮斷——原告不能再用 §227 另行起訴，被告也不能主張 §227 不成立。一次解決，沒有後門。

底層邏輯：立法者為什麼這樣設計？

立法者的設計思考

訴的合併、變更、追加——這三個制度處理的是同一個根本問題：當紛爭的面貌在訴訟過程中逐漸清晰，程序要有多大的彈性？

一場車禍發生了。你一開始以為是侵權，後來發現也有契約關係。你一開始只知道醫療費 50 萬，後來發現營業損失還有 50 萬。現實的紛爭從來不是一開始就看得清全貌的——但如果程序完全僵固，不允許你調整攻擊方向，結果就是：你必須撤回重新起訴，或者忍著把不完整的訴訟打完，再來第二場。

這不只浪費你的時間，更浪費司法資源。同一個事實基底，法院審了兩次、三次——每一次都要重新調查證據、重新開庭、重新判決。更糟的是，不同法官可能對同一場車禍得出矛盾的結論。

但完全的彈性也不行——如果原告隨時可以換牌，被告怎麼防禦？你今天告侵權，明天換不當得利，後天追加契約——被告每次都要重新準備答辯，這是程序上的突襲。

利益衡量：I / We / They

立法者的妥協：§255 的設計是一個「原則禁止 + 例外允許」的架構——這不是兩難的妥協，而是精準的邊界劃定。七款例外的共同邏輯是：在這些情況下，允許變更追加不會實質侵害被告的防禦權。第 ① 款「基礎事實同一」是最核心的一把鑰匙——同一事實基底衍生的不同請求，被告在準備防禦時本來就會接觸到這些事實，變更或追加不過是法律評價的角度不同，不是事實基礎的突襲。

體系因果

• 上游：訴訟標的理論直接決定什麼叫「變更」。舊訴訟標的理論（實體法說）下，從 §184 換成 §227 = 訴訟標的不同 = 訴之變更。新訴訟標的理論（訴訟法說）下，同一給付目的的不同請求權基礎可能屬於同一訴訟標的 = 根本不是變更。理論選擇直接影響 §255 的適用門檻。
• 下游：合併方式影響既判力客觀範圍。選擇合併的既判力及於全部主張的請求權——這是選擇合併的「代價」：你用多支箭射靶，中了的和沒中的都一起結案。
• 如果拿掉這個制度：原告只能在起訴時一次決定所有請求，之後不能改。結果是：當事人被迫先撤回再重新起訴（浪費時間和裁判費），或者乾脆打完一場再打第二場（矛盾判決風險）。§255 的存在讓程序跟得上現實的節奏。

五維串聯

• 條文：§248（客觀合併）、§53（主觀合併）、§255（變更追加）、§446（二審限制）
• 立法理由：§255 的立法理由明確指出「為求訴訟經濟及避免裁判矛盾」，允許在不害及被告防禦的範圍內變更追加
• 判決實務：最高法院 91 年台抗字第 552 號裁定確立「基礎事實同一」的判準——「只需其請求之基礎事實同一，即屬之，不因新訴之請求權基礎不同而受影響」
• 學者見解：邱聯恭教授從「程序保障」切入——§255 例外的正當性在於被告對新請求有實質防禦機會。這比形式上判斷「基礎事實」更細緻
• 比較法：德國 ZPO §263 採「被告同意或法院認為適當」的雙軌制；日本新民訴法 §143 則以「請求的基礎不變更」為核心。我國 §255 I① 的「基礎事實同一」概念，接近日本法的思路

Quotable Unit

訴的合併不是讓你貪心——是讓你用一場訴訟，堵住所有可能輸的出口。

VIVID 認知定錨

場景：一個繁忙的十字路口。

你站在路口中央——你是原告。四個方向同時有車要通過：北邊是 §184 侵權、東邊是 §227 契約、南邊是 §179 不當得利、西邊是 §767 物上請求權。每輛車都載著「賠 100 萬」這同一個目的地。

你面前站著一個交通警察——他就是法院，手持 §255 的指揮棒。

「你想怎麼過這個路口？」 警察問。

🚗 單純合併：「四輛車各走各的車道，互不影響，我全部放行。」——四個請求各自獨立審理。

🚗 預備合併：「北邊先走。北邊過不去？東邊再上。」——先位優先，備位待命。

⚡ 選擇合併：「哪輛車先到對面就算你贏！」你讓四輛車同時出發，任何一輛到達終點，你就勝訴。這就是選擇合併的威力——你不是在賭哪條路通，你是在確保「至少有一條路通」。

但你突然想加一輛車（追加）或換一輛車的方向（變更）。警察拿出 §255 的清單：

「這輛新車跟其他車是從同一個路口出發的嗎？」（基礎事實同一）

「是！都是同一場車禍！」

「那就上路。」✅——因為同一個路口的車，不會讓其他駕駛措手不及。

但如果你想讓一輛完全不同路口的車加入？警察搖頭：「需要對面的人（被告）同意。」

這就是 §255 的底層邏輯：交通警察不是在擋你——是在確保你加入的每一輛車，都不會造成交通突襲。

口訣：「同路口，免通行證」——記住這個，你就記住了 §255 I① 的核心：基礎事實同一 = 同一個路口 = 不需要被告的通行許可。

按-惟-故模板

題型一：訴之追加的合法性

【按】 按民事訴訟法第 255 條第 1 項第 1 款規定，訴狀送達後原告不得將原訴變更或追加他訴，但請求之基礎事實同一者，不在此限。所謂基礎事實同一，係指變更或追加之訴與原訴之主要爭點有其共同性，各請求利益之主張在社會生活上可認為同一或關連，而就原請求之訴訟及證據資料，於審理繼續進行在相當程度範圍內具有同一性或一體性者（最高法院 91 年台抗字第 552 號裁定參照）。

【惟】 查甲被乙駕車撞傷，先依民法第 184 條第 1 項前段侵權行為起訴請求損害賠償 100 萬元。審理中甲追加主張民法第 227 條第 1 項不完全給付。兩請求權基礎均基於同一場車禍事故，主要爭點（乙之行為、甲之損害、因果關係）具有共同性，且原請求之訴訟及證據資料於追加之訴亦得利用，核屬基礎事實同一之情形。

【故】 甲之訴之追加合法，不需被告同意。甲以選擇合併方式同時主張 §184 及 §227，請求法院擇一判決勝訴。法院應依序審理，任一請求權成立即判甲勝訴，既判力及於甲所主張之全部請求權。

題型二：二審訴之變更（114 年考題型）

【按】 按民事訴訟法第 446 條第 1 項規定，訴之變更或追加於第二審程序，非經他造同意，不得為之，但第 255 條第 1 項第 1 款至第 3 款情形，不在此限。

【惟】 查甲於一審依 §767 起訴請求拆屋還地，經一審法院以類推適用 §425-1 推定有租賃關係為由駁回。甲於二審變更其訴為請求給付租金。查拆屋還地與給付租金之請求，均源於同一筆土地上之占有使用關係，其基礎事實（土地所有權歸屬、乙之占有事實、占有之法律依據）具有同一性，核屬 §255 I① 基礎事實同一之情形。

【故】 甲於二審所為訴之變更合法（§446 I 但書、§255 I①）。變更後原訴（拆屋還地）視為撤回。

口訣速記

零秒思考訓練

變化題 1：選擇合併 vs 預備合併

甲主張 A 車是自己的，先位依 §767 請求乙返還 A 車（所有物返還），備位依 §179 請求返還 A 車的價金（不當得利）。

問：甲應以選擇合併還是預備合併？

解析：先位（我是所有人→還車）和備位（我不是所有人→還錢）在邏輯上互斥——你不可能同時是又不是所有人。互斥的請求不能「擇一」，只能排先後 → 預備合併。

口訣判斷：互斥→預備（有先後）；相容→選擇（擇一贏）。

變化題 2：擴張聲明 ≠ 訴之變更

甲起訴請求乙賠償 50 萬（醫療費）。審理中發現營業損失 50 萬，擴張聲明為 100 萬。

問：需被告同意嗎？

解析：50 萬 → 100 萬 = 擴張應受判決事項之聲明（§255 I③）。訴訟標的（侵權損害賠償請求權）沒變，只是「量」增加。不需被告同意。

頓悟點：減縮（§255 I②）更簡單——你自己少要一點，被告只會更開心，當然不用同意。擴張和減縮是 §255 裡最不需要擔心的兩款。

變化題 3：二審追加的限制（★ 114 年考型）

甲一審僅以 §184 起訴乙賠償。一審敗訴後上訴，甲想在二審追加 §227 不完全給付。基礎事實同一（同一場車禍）。

問：二審追加合法嗎？如果甲想追加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借款請求呢？

解析：

（1）追加 §227：基礎事實同一 = §255 I① → §446 I 但書允許 → 合法 ✅

（2）追加借款請求：跟車禍毫無關係 = 基礎事實不同 → 不屬 §255 I ①②③ → §446 I 本文禁止 → 不合法 ❌

教訓：二審的門比一審窄——只剩三道（①②③），但 ① 基礎事實同一這道最寬的門還在。同路口的車，一審二審都能上路。

互動教具

教具一：四種客觀合併速查對照表

教具二：§255 追加合法性決策樹

訴狀送達後，原告想變更或追加
        │
        ▼
  被告同意嗎？──── 是 ──→ ✅ 合法
        │
       否
        │
        ▼
  是否第二審？
   ╱         ╲
  是           否
   │            │
   ▼            ▼
 §446 限制    §255 I 七款
 只能①②③    任一款符合？
   │            │
   ▼           是 → ✅ 合法
 ①②③         否 → ❌ 不合法
 任一符合？
   │
  是 → ✅ 合法
  否 → ❌ 不合法

教具三：「基礎事實同一」判斷三步驟

• [ ] Step 1：原訴和新訴的主要爭點是否有共同性？（同一場車禍→乙有無過失→共同 ✅）
• [ ] Step 2：各請求在社會生活上是否可認為同一或關連？（車禍→侵權+契約→關連 ✅）
• [ ] Step 3：原訴的訴訟及證據資料，在新訴中能否繼續利用？（驗傷單、現場照片→可利用 ✅）

三步全過 → 基礎事實同一 → §255 I① → 免被告同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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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給付確認形成三種訴訟——合併不同類型的訴可以嗎？
• 處分權主義——合併/變更/追加本質上都是原告行使處分權

你已經知道選擇合併的既判力「及於全部請求權」——但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？如果你用了三支箭都沒射中，既判力會怎麼影響你之後的訴訟？你以為「多射幾支箭比較安全」——但既判力會把所有用過的箭一起封印。那個被你射空的箭筒，永遠不能再打開了。→ 既判力客觀範圍 有完整的答案。